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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聚焦英国16至24岁的青年群体,他们中约有100万人处于失业、未接受教育或培训的状态。这些人正面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峻的就业挑战。文章采访了几位失业一年以上的年轻人,听他们讲述了各自的经历。
2000份求职申请后,他仍未获得一份普通工作
托马斯的生活节奏缓慢,除了遛狗和每周一次的超市采购,他很少外出。每次去Iceland超市,他都会购买7份1英镑的冷冻餐,主要是味道平淡的咖喱,偶尔也会选择色彩鲜艳、甜度极高的中式外卖。他觉得这种一次性购买多份餐食的行为有些尴尬,收银员可能会猜测他“一天吃一份”。然而,他坦言,很多时候这些食物最终都没有被食用,因为“连着吃两天”后,他会失去继续享用的兴致。
与文章中其他年轻受访者一样,托马斯失业已超过一年,是英格兰地区8.2万名长期失业的16至24岁青年之一。他居住在沃灵顿,每月领取311英镑的通用信用福利金。在支付完账单和宠物开销后,他每月可支配的金额仅剩约25英镑。托马斯并非不思进取,他自16岁起便开始工作。然而,在2024年10月失去酒吧经理的职位后,他的生活陷入停滞。此后,他递交了约2000份简历,但至今未能找到工作。
起初,托马斯对求职充满信心,“我到处投简历,根本没觉得自己会找不到工作。”然而,除了零星收到的标准化拒信,大多数申请都石沉大海。失业不仅影响了他的饮食,也几乎切断了他的社交生活。朋友们邀请他外出聚会或参加彩弹射击,他都因经济拮据而婉拒,有时甚至谎称需要在家照顾宠物。
失业一年半,这种生活让他倍感压力。“我只是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,”他说道,“能和朋友出去,做些事情,不用总是找借口。也能吃上正常的饭菜,偶尔买瓶好喝的果汁,用点质量更好的卫生纸。这些都是很小的愿望。”
不幸的是,托马斯的困境并非个例,这正成为英国许多年轻人的写照。媒体此前已发出预警,当前可能是年轻人就业最困难的时期之一。上个月,艾伦·米尔本发布的青年与就业报告第一部分,将这场危机更全面地展现在公众面前。报告指出,英国约有100万名16至24岁的青年处于“NEET”(非就业、非教育、非培训)状态。若政府不采取紧急措施,预计到21世纪30年代初,这一数字可能攀升至125万。
与许多NEET青年一样,托马斯认为新冠疫情对其现状产生了显著影响。疫情前,他一边求学,一边在博尔顿流浪者足球俱乐部的场地担任兼职安保。由于未满18岁,他隐瞒了真实年龄。选择A-level课程时,他选择了相对稳妥的历史、地理和社会学,最终取得了ABB的成绩。然而,当他准备申请大学时,英国及全球多地已进入封锁状态。他选择留在原学院继续攻读健康与社会护理专业,因为“不想花9000英镑,只为了一个人坐在公寓里上网课”。
在此期间,他的大部分朋友前往外地上大学,女友也选择分手,因为“这么远的距离根本维持不下去”。他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本该属于青春年华的人生体验,因为“那时候我们连门都不能出”。疫情甚至影响了他至今的生活,例如他曾在疫情前开始学车,但课程因疫情中断,“驾校教练后来死于新冠”。如今,他无力承担学车费用,但许多工作岗位却要求持有驾照。
后来,托马斯发现许多朋友已在大学开启新生活,拥有了新的社交圈。于是,他离开了家乡大曼彻斯特的博尔顿,搬到沃灵顿,并在一家酒吧工作,重拾了社交生活。他加入了当地的台球和飞镖俱乐部,尽管比队友们年轻20岁,但他逐渐学会了如何在酒吧环境中与人打交道,甚至在工作前连如何点酒都不知道。
除了酒吧工作,他还曾在药品仓库担任补货员,负责为自动分拣机添加药品。网购订单生成后,机器会将药品传送至传送带。他曾希望从事一份动手型的工作,但仓库环境单调,“连音乐都不让放,整天就只有你和机器。”当时他每月收入约2500英镑,但他承认年轻时不懂得理财,“18岁时没机会出去玩,后来一有钱就不停往外跑,最后全花光了。”
他在仓库工作约一年半后,转到一份行政岗位,但很快发现其不适合自己,“那份工作无聊得要命。下午2点我就把所有事情做完了,剩下的时间只能坐在那里干等。”六个月后,他辞职去了博彩店,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,形容那里是“世界上最让人绝望的地方”。他目睹一位父亲在雨天给孩子买彩票时下注300英镑,深感这份工作“快把我耗死了”。
之后,他获得一份提供住宿的酒吧经理职位,但一年半后酒吧被出售,23岁的托马斯再次失业,此后便再也未能找到工作。目前,他与伴侣和姐姐同住。他的姐姐虽然拥有英国文学一等学位,求职同样不顺。除了在酒吧的零星兼职,她还为一家美国公司从事校对AI提示词的自由职业,为了抢到工作,她不得不在凌晨3点起床。
托马斯通常在上午10点左右起床,处理完遛狗和喂狗的事宜后,便开始“在网上刷招聘信息”。日复一日的重复让他感到“人生就这样从身边溜走了”。他也尝试过最传统的求职方式,携带简历挨家挨户拜访镇上的酒吧和餐馆,但均无果。他经历了一些令人尴尬的线上申请,例如应聘零售岗位时,需要对着摄像头即兴演讲5分钟并录制下来。
上个月,他特意盛装出席了一场在足球场举办的招聘会,希望能给招聘方留下好印象。然而,现场只有一排无人值守的展位,上面贴着二维码。“我站在那里一个个扫码,心想这也太荒唐了。”
尽管求职过程枯燥且令人沮丧,他仍在坚持投递简历,通常每两周约投递50份。他的一位朋友参军了,托马斯也表示,如果“真出了什么大事,而我又急需一大笔钱”,他会考虑这条路,尽管家人一直劝阻。关于社会应为他这一代人做些什么,他认为政府至少应该“真正照顾年轻人一次”。他表示“并不特别认同任何政党”,但认为“只有绿党和英国改革党‘似乎真的提出了面向年轻人的政策’”。
南威尔士大学欧洲青年政策教授霍华德·威廉姆森(Howard Williamson)表示,托马斯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。“我72岁了。我们实际上是在对年轻人说‘你们得拼命工作,养活我,再给我那份有三重保障的养老金买单。’如今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多重危机,世界随时在变,他们既担心生活成本,也担心全球冲突和社交媒体的影响;与此同时,AI还可能让许多岗位直接消失。紧缩政策又削弱了综合性青年服务项目。过去,这些项目往往是年轻人,尤其是弱势背景的年轻人走向稳定生活和就业的第一块踏板;如今,年轻人往往还没来得及获得充分支持,就被直接推向就业。”
威廉姆森认为,英国需要为年轻人推行一套“新政”,建立专门的青年就业市场,提供数量充足、类型多样的机会。“你一方面要把手搭在他们肩上,另一方面也得推他们一把,把他们带进有足够选择的培训项目。”关键在于让年轻人拥有选择权。“如果把他们硬塞进不愿意做的事情里,他们很快就会消失在系统视线之外。”不过,他也承认,这需要投入“极其庞大”的资金。
威廉姆森理解,为何那些投出数百份简历却始终没有结果的年轻人会逐渐消沉。“真正一直坚持的人,心理健康可能反而受伤最深,因为他们每次都会被现实迎面打回来。后来,他们会开始说:‘我不在乎了。’这其实是一种心理防御。”他说,教育系统必须让年轻人变得更灵活、更善于适应,像“变色龙”一样应对不可预测的未来。
从牛津毕业到长期失业,名校光环也失灵了
无论世界如何变化,人们或许都认为牛津或剑桥的毕业生会是雇主争抢的对象。然而,对24岁的汉娜而言,牛津大学的语言学位并未使求职过程变得轻松。汉娜回忆,母亲在牛津长大,曾听闻“招聘人员会在学院里转悠”,主动寻找有潜力的学生。但那个时代已成为过去。
自2024年夏天毕业以来,汉娜一直未能找到工作。“我原以为不会这么难。我从这门专业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学毕业,却一份工作都找不到。这个落差确实有点大。”
汉娜一路从公立学校升学,并在学校里“一直很努力”,最终凭借助学金进入牛津。大一时,疫情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生活,但到了大二,她开始积极参与社交活动,与朋友们看电影,并在当地学校担任志愿者。她还曾在欧洲大陆生活一年,提升语言能力,并首次以英语教师的身份获得报酬。然而,自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获得过薪水。“凡是可能妨碍我获得有偿工作经验的现实因素,几乎全都发生在我身上了。”
毕业后,汉娜回到了新森林地区的家乡。起初,她将此视为从三年“高强度学习”中短暂休息,直到2024年底才开始认真求职。她原本希望进入公务员体系,因此先申请了公共服务岗位;在长期没有结果后,她开始“申请任何自己能做的工作”。
有一次,她离成功仅一步之遥。伦敦一家研究机构招聘,最终只剩下她和另一位候选人。整个招聘流程耗时“好几个月”。“我真的对这份工作抱了很大希望,因为它和我的技能非常匹配。”然而,最终岗位落给了比她拥有15年经验的另一位候选人。“这根本没法竞争。”
无论坚持理想还是降低标准,她都未能成功。她记得,有人曾建议她申请一家玩具店的职位,这份工作需要“整天爬梯子、从货架上拿玩具”。之后,她被要求参加小组任务,申请人先拿到一张写满破冰问题的宾果卡,例如“谁去过最远的地方度假”,随后又被要求一起拼搭乐高模型。“我们又不是以后要一起生活,根本没必要先互相了解。”
汉娜毕业后回到新森林地区的村庄生活。村里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很少,20多岁的年轻人只有她和同样失业的哥哥。她平时在当地一家慈善机构做志愿者,为家庭和老年人组织活动,身边的志愿者大多比她年长。大家虽然同情她的处境,却很难真正理解这一代年轻人找工作的艰难。“有人甚至问我:‘你不能直接给政府写封信,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吗?’”
她会在网上与朋友保持联系,但很难在线下见到同龄人。她渴望学会开车,以便去最近的城市认识新朋友,但她甚至连考驾照的钱都负担不起。
“我原本以为,毕业后只会在家待一小段时间,然后去伦敦工作。我就想要这个,因为那里看起来才有人、才有生活。”如今,她只感到被困住。“以前我完全独立,一个人生活,什么都能自己做,我很喜欢那样的日子。我以为毕业后会继续独立,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。结果现在,连一份最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,只能看着一个岗位下面有1000个人同时点‘申请’。”
汉娜每月领取316英镑通用信用福利金。她的母亲是一名教师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。“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觉得被困住了。”她说。她仍在持续投递简历,但AI的快速发展让她倍感不安。“技术正在抢走我们的工作,这种变化已经很明显。现在超市里几乎全是自助结账。我上中学时,老师告诉我们,等我们找工作时,会出现数百万个当时还想象不到的新岗位。”她不禁发问,“那些岗位到底在哪里?”
AI取代学徒岗位,企业主承认是推手
今年4月,英国前首相、现任微软和AI公司Anthropic顾问的里希·苏纳克(Rishi Sunak)表示,人工智能正在减少年轻人的就业机会。今年1月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克里斯塔利娜·格奥尔基耶娃(Kristalina Georgieva)也发出类似警告,称一场AI“海啸”即将到来。求职网站Adzuna去年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,自ChatGPT于2022年11月上线以来,英国新增的入门级岗位数量已减少近三分之一。
保罗·克拉普(Paul Clapp)坦承,他本人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这一问题。他是德文郡南部数字营销机构Priority Pixels的联合创始人兼董事。过去,公司每年都会招募一到两名学徒;然而,在18个月前开始使用AI后,这一举措便被停止了。一旦公司真正掌握了AI技术,克拉普便不再招募学徒。“AI不会消失。不管你喜不喜欢,它都会改变世界。”
公司最常使用的是Anthropic旗下的Claude。克拉普表示,Claude已经承担了过去由学徒完成的“所有无聊、费时的工作”。“他们当然会觉得这些任务枯燥,但这恰恰是新人必须经历的过程。刚入行时,你得从基础做起,而基础往往就是这些繁琐的工作。”
在他看来,AI并不会取代已具备专业经验的专家。“它很强大,但还不是替代品。”不过,他也承认,AI可能会让下一代失去进入行业的入门机会。
企业不招募年轻人,并非完全出于削减成本或追求利润的考量。随着雇主国民保险缴费和最低工资的上涨,“招聘学徒的激励越来越弱,弱到最后你会想,还有必要吗?”英国国家经济与社会研究所的一份报告显示,自相关政策于2025年4月生效以来,企业雇用一名入门级员工的实际成本上涨了约7%。克拉普回忆,他过去招募的学徒中,约有一半“表现非常出色”,也“确实珍惜这次机会”;但另一半的投入,却未能达到他的预期。
“我们遇到的最大难题,就是找到真正有动力的人。我不想每年花费2.5万英镑,雇佣一个无法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。”
他对许多求职申请也颇有微词。“很多人拿着同一份简历海投,连自己申请的是什么岗位都没认真看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认为,这也是问题之一。”他还认为,教育系统未能培养出企业当前真正需要的人才,至少在他的行业是如此。“我们附近有两所学院,却从未开设过网页开发学徒课程,我很震惊。”
每月投递50份简历,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愈发艰难
在彼得伯勒,20岁的大卫·金凯德(David Kinkaid)离开学院已近一年。他在校期间完成了涵盖商业、IT和媒体的BTEC课程。除了在超市进行过两周的工作体验,他从未获得过有薪工作,尽管自16岁起便一直在寻找。
“实习结束后,我感到非常难过,因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”现在,他希望找到一份IT领域的入门岗位,每月投递40至50份简历,但很少收到回复。“这真的很压抑,也很消耗人。”他说。
他的母亲埃尔(Elle)回忆,几十年前情况完全不同。那时,“拿着简历走进一家店,很快就能找到工作”。如今,这种主动已不再奏效。“每个人总得有个起点,可年轻人现在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她说。大卫也提到,他的一些大学毕业的朋友,投递了“100到200份简历,仍然什么都没找到”。
米尔本在报告中批评了针对年轻人的刻板印象,称其中一些说法“相当残酷”。埃尔也经常从同龄人那里听到类似观点。“有人会说:‘我25岁的时候,已经住进四居室的房子了。’我就会反问‘可你当时买这套房花了多少钱?’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。”她说,“他已经很努力地找工作了,但在目前的就业环境下,机会实在太少。”
埃尔并不急于让大卫搬出去,但她希望儿子能尽快进入职场,因为这对他的个人发展也有益。“社交对身心健康都很重要。工作也许能让他更愿意与人接触。”大卫也认同这一点:“那样我会更独立,也能开始为自己的生活负责。”
对一些年轻人而言,成为NEET青年意味着一步步被推向社会边缘。上个月,多家慈善机构发出警告,失业或失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容易陷入住房不稳定,甚至无家可归的境地。由无家可归者在街头售卖的杂志《大志》报告称,自2022年以来,18至24岁的售卖者数量增加了60%,从449人增至720人。
无业可能导致年轻人一步步失去住处
在伦敦东部,一片时尚的高档酒吧和多彩的精品店之间,坐落着一家名为Sohaila的餐厅。这家位于肖尔迪奇中心、主打中东小盘菜的餐厅,为居住
